在城市地圖上,某些街道只是連接線,但在歷史裡,它們曾是節點。
嘉咸街位於香港中環,由士丹頓街起步,穿過荷李活道,向下延伸至皇后大道中。它不是最寬闊的道路,卻長期承載着最密集的日常生活。山坡地勢令街道呈現南高北低的形態,行人拾級而下,市聲沿斜坡迴盪,構成中環少有的庶民空間。
街名源自英國政治人物詹姆斯·嘉咸男爵(James Graham)。作為十九世紀英國海軍與內政體系的重要人物,其名字被移植到殖民地街道,象徵制度權威的延伸。然而,與其說嘉咸街屬於英國政治史,不如說它屬於香港市井生活史。官方命名與民間使用之間,存在一種微妙距離。
自十九世紀中葉以來,嘉咸街便形成露天市集。濕貨、海鮮、雞鴨、蔬果、糧油雜貨沿街擺放,販賣與討價還價構成日常節奏。與中環金融商廈僅數百米之隔,這裡卻長期保留着傳統市場的運作方式。市場不是懷舊景點,而是供應網絡的一環——由批發市場、漁港、農場到街頭攤檔,構成庶民經濟的微循環。
若說雪廠街見證港口經濟,奧卑利街見證司法制度,那麼嘉咸街見證的,是城市最基礎的生活供應系統。它是資本核心地段中的一個異質空間——在寫字樓租金高昂的區域內,仍然存在以現金交易、手推車與棚架構成的經濟活動。這種並置,正是中環的結構特色。
然而,城市不會靜止。市區重建局提出嘉咸街重建計劃,分為地盤A、B、C三部分,涵蓋住宅、酒店、辦公樓與零售空間。高密度地產開發進入原有市集範圍,空間價值重新計算。地盤B於2019年落成,My Central與H18 CONET商場啟用;地盤A與C亦陸續推進。原本沿街擺賣的濕貨攤檔,被納入設計化的新街市空間。
這並非單純的拆卸與重建,而是一場經濟邏輯的轉換。露天市場代表的是低門檻、自主經營與鄰里關係;商場則代表租約制度、品牌管理與資本運作。當濕貨被安排在冷氣市場內,當租金取代街邊攤位費,交易方式的轉變也意味權力結構的改寫。
重建過程引發爭議。乾貨店與食肆面臨遷出,濕貨商戶需等待新市場落成。部分商戶抗議,要求延長寬限期與保留經營權。這些行動並非單純反對發展,而是對生計與空間歸屬的回應。城市更新在提升土地價值的同時,也改變了誰能夠留在核心地段。
嘉咸街的矛盾,正體現香港城市更新的縮影。當歷史建築被列級保育,但僅保留立面;當市集被保留名稱,卻失去原有街頭形態——問題不在於是否發展,而在於發展如何分配。這條街反映的是庶民生活的延續,還是資本地圖的再繪?
今日的嘉咸街,既有冷氣市場與現代住宅,也仍可見露天攤檔的痕跡。山坡依舊,人流依舊,但交易形式與空間秩序已改變。市場的聲音被玻璃幕牆包裹,原本鬆散的街頭經濟,被納入規劃框架之內。
嘉咸街不是懷舊的象徵,而是制度轉型的現場。它提醒我們,城市核心不只屬於金融與商業,也曾屬於賣菜與賣魚的攤販。當土地價值上升,庶民空間如何自處?當街市被商場取代,記憶是否仍能附着於原址?
石級仍在,市場仍在,只是形態改變。
街道仍在,制度已變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