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數,是生活裡最平凡又最神秘的東西。你可能在跨年跟人群一起喊著「十、九、八」;也可能在等人回覆訊息時默默心裡倒數;甚至在暗戀某人時,會在心裡倒數下一次見面、倒數下一次對方叫你名字、倒數下一個目光交會的瞬間。
倒數本來只是時間流動的一種節奏,但對某些人來說,它像是一種儀式——提醒你:有些瞬間值得期待,也值得珍惜。
東東結束了離島拍攝,累得像被海風吹到快溶化一樣。肩膀酸到不行,眼皮又沉又重。踏上返程的渡輪時,他連腦袋都懶得轉,只覺得船身一晃,他的意識也跟著一起搖,搖到某個模糊的地方。
眼皮一闔。
世界靜下來。
夢境悄悄打開。
他看見自己站在長洲的海邊,夕陽像某種柔軟的布,把海面染成橘紅色。鎖扣鋼絲網在風裡輕輕搖,每一把鎖都閃著不同的光。有紅的、有金的、有鏽得快斷掉的——但他只注意到那把熟悉的。那把他親手扣上的,永生花裡藏著一朵小小的紅玫瑰。
他伸手碰上去。
手指碰到的瞬間,心也跟著酸了一下。
傻妹妹,一世幸福。
那時我真的這樣想,也真的這樣寫。
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到,但我想,只要有一天她能站在這裡,看著這把鎖,她就會知道那句話是對她說的。
夢裡的海風比現實更暖,暖得像有人從背後抱住你,輕輕的,不讓你逃。
每次想到欣欣,我就像開始一種倒數。
倒數下一次見面、倒數下一次能逗她笑、倒數她叫我名字那種輕飄飄的語氣。
送花也好,拍鎖扣的照片也好,只要跟她有關,我就會忍不住倒數——
數到心跳變得不聽話。
夢裡的一切太真實,他沉浸到快浮不出來。
直到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側炸開:
「喂!快落船啦,唔好發呆啊!」
東東胸口一驚,眼睛猛地睜開。
船艙、塑膠座椅、螢光燈白得刺眼。
他還在渡輪上。
可不對的是——他旁邊站著一個笑容很客氣、卻完全陌生的男人。
穿著深灰外套,肩上掛著相機。眼神亮亮的,好像很熟悉他。
東東眉頭皺起來。
今天這班船不是應該很空嗎?他記得自己上船時整艙只有三五個人,怎麼突然多了一個人站在旁邊?
東東內心獨白:
我有這麼累嗎?累到連有人站在旁邊都不知道?
還是……我根本還沒醒?
他還來不及問,男子先開口了。
「你唔記得我啦?我係阿堅啊!千島湖、火車博物館嗰次拍攝,你唔係同我一齊咩?」
東東的腦海被「千島湖」和「火車博物館」這兩個地名拉扯了一下。
是,他的確去過。
但——
他完全不記得身邊這個人。
不是不熟,而是——
零記憶。
那種感覺像是有人硬生生把記憶刪走一塊,留下來的邊緣卻還在,模糊又刺痛。
等一下……我記得那次拍攝,我是跟另一個攝影師。
而且,我肯定沒見過這張臉。
到底發生什麼事?
他抬頭四處張望,船艙裡的電視螢幕正在播放公告。
「除夕元旦延長渡輪服務時段公告——」
東東整個人愣住。
三月的渡輪播元旦公告?
這不是不合理,這是——
完全不可能。
東東喉嚨乾了一下。
這……是哪一天?
還是說——
我根本不在我以為的那一天?
就在這種混亂當中,他的腦海慢慢浮現許多片段。
像有人按了「回放」鍵,在他耳邊低聲數:三、二、一。
——那天地鐵上的輕碰。那一下肩膀的悸動,那個暖得剛剛好的距離。
——永生花,那朵紅玫瑰,他想像欣欣收到時眼睛微亮的樣子。
——長洲海邊的鎖扣,他寫下那句話時手還微微發抖。
——十三號的城市日常,纜車、街角老店、笑聲被風帶著跑。
——深夜的訊息交流,那些不敢太直接卻又藏不住的曖昧。
那些記憶像細小的光點,一個一個亮起來,照亮他心裡最柔軟的位置。
他快被拉回過去,也快被丟出現實。
突然,肩膀又被拍了一下。
阿堅的聲音從旁邊冒出來:「喂,下船啦!再唔走就錯過架啦!」
錯過?
錯過什麼?
他連自己在哪一天都不知道,怎麼知道自己會錯過什麼?
下意識伸手入袋。
佢翻遍成個袋。
搵不到部電話。
他抬頭,看向阿堅。
阿堅正微笑。
那個笑容不像陌生人,也不像朋友。
像是——
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。
「走啦。」
阿堅語氣放輕,像在誘導一個迷路的小孩。
「你仲有嘢未做㗎嘛。」
東東愣住:「我……有什麼?」
阿堅沒有回答,只是往船外的斜坡走去,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。
東東突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抓住。
一種奇怪的直覺湧上來——
如果他不跟著走,他會錯過某件重要到會改變他人生的事。
但這種感覺沒有任何證據,也沒有任何理由。
就像倒數開始前的那一秒——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,但你知道不能退。
他下船了。
風從長洲碼頭吹過來,
濕冷得不像現實。
燈光亮得過分,
照得人臉模糊。
周圍有人聲,
卻對不上任何一張臉孔。
像一個
還沒完全生成的世界。
東東的心跳越來越快。
空氣像被拉長了,
每一次呼吸都慢了一拍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麼位置,
也不知道這一刻,
究竟算不算「現在」。
世界沒有回答他。
時間,也沒有。
——短暫停頓——
答案,
還沒出現。
倒數,
仍在繼續。
-未完-





